一层百度

秋天的树木踏进马路

     他对汪东城说，如果有可能，我依然愿意，在这渺茫天地间，有一个你，和我一同观望这世间风月。

     医生坐在他的对面，用轻松且亲切的口吻，向他问着一些问题。他一直低着头，不答。
     ……
     已经是初夏了。窗外的景色一路从钢铁高楼演变至绿色浓荫。气味渐渐变得苍翠和清朗。车窗内有一双眼睛一直闭着，直到汽车停在一幢民居前。
     汽车缓缓驶进院子。炎亚纶停好车，便从车里下来，绕到车尾，打开后备箱，拎出了两箱行李。看看仍旧坐在后座里的人，又把行李放在地上，敲敲车窗。
     已经到了，不要睡了，快下来呀。
     炎亚纶拎起行李，走进房子里。
几秒钟之后，汪东城从车里走下来。他显得睡眼惺忪。用手指挡在眼前，眯着眼睛，从指缝里观望漏进来的阳光。这似乎是他一贯的风格。他常说，什么东西，看不太清楚，反而是最美的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，好似是这个道理。
汪东城甩了甩头，开始绕着这房子观摩起来。这是一栋二层的民居，木色的墙面，还有二楼的围栏。窗户是木框的，现在鲜少有这种样式的窗户，所眼见的，都是塑封窗户，阻隔了身体和灵魂。转过去，能够看见二楼的走廊。光线阴暗，看不大清楚具体轮廓。民居的院子里，种着无名的花草，白色或绿色。
炎亚纶重新回到院子里，站在屋檐下。
东。东。他明朗地唤着。
汪东城转过头，灿烂地笑着。向着炎亚纶跑过去，炎亚纶拉起他的手壁，跑出了院子。

这是一个属于绿色的地域。有参差的树木，无一例外地绽放绿色。仿佛在向人们预示无限的希望。炎亚纶走在前面，汪东城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跟着。汪东城狠狠地吸着鼻子。
你在闻什么？炎亚纶转过头看他。
绿色的味道。
绿色是什么味道？
迷人而神圣的味道。我中意。
是喜欢。炎亚纶轻轻地纠正。
这是一种神奇的气质。汪东城总是很轻易地把自己陷在里面。
炎亚纶停住了脚步，汪东城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。
前面是一座湖泊。
两个少年并肩而立，望着眼前。
这一刻他们像站在世间的两颗棋子。这世界是一盘**纵的棋局。这两颗棋子，有一样的年华。一样的生命。一样的光脚穿白色帆布鞋。一样的细瘦的腿。一样的膝盖以上的短裤。一样的无肩T恤。一样的渴求眼光。
里面有生命在蠕动，你相信吗？
我已经看到了。
炎亚纶低头脱下了白色帆布鞋，光着脚走进了湖里。
湖水只到他的膝盖。他伸手在水里摸索着，然后捧着一捧水，对汪东城说，看，生命在这里。
汪东城快速地脱掉鞋，跑到炎亚纶身边，低头去看炎亚纶的手。
手里面是一捧绿意盎然的水藻。他伸出手去，缓缓地抚摸它们。炎亚纶的手在不经意间慢慢松开，汪东城和他一起看着水藻渐渐滑落。
炎亚纶对他说，把你的手给我。
汪东城把手递过去。炎亚纶仔细地看着。然后炎亚纶对他微笑。
亚纶——
是吴尊，他来了。他在叫我们回去。炎亚纶兴奋地拉起汪东城的手臂，拉着他走上了湖边。他们顾不得擦干脚上的水，就急忙穿上鞋，跑回家去。
树林和湖泊依旧郁郁葱葱。

推开屋子的门，汪东城和炎亚纶把鞋脱在门口，光着脚踩上木质的地板。经年的地板会发出咯咯的细小响声。穿过走廊，准备上楼。
你们不该这么晚回来的。
炎亚纶和汪东城惊了一下，转头看着一旁的偏厅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阴郁着眼光看他们。于是他们又恢复了并肩的姿势，静静地看着坐在阴冷光线里的中年男人。
中年男人站起来，光着脚，一步一步踩在木质的地板上，咯咯的声音在为他的脚步伴奏。
你们不该这么晚回来的。我等你们很久了。怎么总是不懂事。我说过不要乱跑。出了事情要谁负责。中年男人走到他们前面，看看他们，忽然笑了起来。炎亚纶觉得他的脸上所有的经脉肌肉都开始痉挛。

中年男人停止了笑，目光突然看向汪东城的眼睛。对于突如其来的对视，汪东城似乎整个人颤了一下，眼神开始慌乱。炎亚纶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。
中年男人有点奇怪地看着炎亚纶。
怎么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。
炎亚纶并不说话。
吃过晚饭没有。
炎亚纶抬着眼睛看他。半晌，拉了汪东城的手臂，转身绕过中年男人，走上楼去。中年男人并不回头或转身。他又开始笑了。

炎亚纶拉着汪东城到了二楼的卧室。
炎亚纶斜着躺倒在大床上，使劲儿地呼吸。汪东城在角落里找到一块抹布，又打了一盆水。把抹布在水盆里浸湿，擦起了书桌上厚厚的积土。书桌的一角摆着一副相框。照片上有四个年轻人。汪东城顿了一下，把相框慢慢拿起来，仔细地擦干净。
炎亚纶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好久都没有看到亦儒了。东，你有看到他吗？
有。不过他说他不认识我。
他怎么能这样？
不关他的事，是我认错了人。
你没关系吧。亦儒的样子你怎么会认错呢？
没什么的啊。只不过认错人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炎亚纶喃喃自语着，是啊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中年男人不敲门地走进了他们的卧室里。炎亚纶和汪东城惊了一跳。
你不懂敲门的吗！哦，对，你从不懂这些事情的。
中年男人又笑了。但这次炎亚纶觉得是一小部分经脉和肌肉在痉挛。
吃过晚饭没有。
我们吃过了。
中年男人停止了笑容。冷酷地看着炎亚纶。一会儿，他转身离开。
即使没有吃，也不会和你一起吃饭。炎亚纶的声音在中年男人的背后响起。

在时针指向十点钟的时候，炎亚纶在卧室门口向汪东城问晚安。汪东城向他微笑。然后把门关上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伸手将灯熄灭。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，然后听到炎亚纶走路的声音，随后又听到炎亚纶关房门的声音。他们的卧室，隔着一条走道。汪东城闭上了眼睛。
夜突然静得没有声音。
汪东城翻了身，恍然间听到卧室门把旋动的声响。他迷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他好像看到床尾处站着一个人。床尾处的人开始移动，绕过床尾走向床头。汪东城的眼睛迅速睁大了。
是中年男人。
汪东城从床上坐起来，并开始向床的里侧挪动。中年男人跪在床上，用膝盖一点点地靠近着行走。汪东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。中年男人亦停了下来。中年男人能清楚地看到汪东城眼里的惊恐和跳动的瞳孔。
汪东城在颤抖。你……你想做乜嘢……（粤方言：你要干什么。下同）
中年男人并不回答。冷酷地看他。今日下半日去咗边度。（今天下午去了哪里。）
我……我哋……（我……我们……）
点解你对我咁生埗。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陌生。）
我……我唔系……（我……我不是……）
你都冇称呼我一声。（你都没有叫过我。）
……老豆……（……爸……）
细蚊仔！（小孩子！）
你好中意佢。（你很喜欢炎亚纶。）
……唔系……我唔系基佬……（……不……我不是男同性恋……）
中年男人笑了。汪东城看着他的眼睛。瞳孔放大。
中年男人有血从眉梢上流下来。他仍在笑着。
汪东城开始惊慌失措地挣扎。他爬过中年男人，拼了命向床下爬。光着脚踩在地上，中年男人伸手推翻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茶杯。瓷片碎了一地。汪东城还没站稳就摔倒了。瓷片划破皮肤。
咁急，去边度。（这么着急，去哪里。）
汪东城坐在地板上，中年男人又在靠近。经年的地板发着咯咯的响声。中年男人咧开嘴笑了，殷红的牙齿。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剩下半米时，中年男人向后倒去。汪东城大睁着眼睛，颤抖的下巴。随后，这个中年男人消失在他的视野里。

我把这个拿给我的老友记看。她看后马上向我反映：这个题目怪异得厉害！
其实，到现在为止，大家觉得奇怪是正常的。
整个内容到现在都在矛盾。不过，到以后就会觉得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。

首先，炎亚纶和汪东城在湖边的时候听到的呼唤确实是吴尊。炎亚纶不会听错吴尊的声音。
大家可能觉得很矛盾。吴尊和辰亦儒都有侧面的出现，但一直隐隐约约的。然后又没来由地突然出现一个行为怪异的中年男人。这个中年男人是汪东城的爸爸，但汪东城好像挺怕他的。炎亚纶和汪东城很要好，但对汪的爸爸好像很敌意；汪东城和炎亚纶说话有点颠三倒四……这些不是空穴来风。以后就知道了。
只能说：汪东城就是汪东城；
       炎亚纶就是炎亚纶；
        吴尊就是吴尊；
       辰亦儒就是辰亦儒；
       中年男人就是中年男人。
他们没有别的称呼的。

真有意思！
大家为什么都讲看不懂呢？
其实有很多伏笔。很多矛盾都是伏笔。

早上七点的时候，炎亚纶轻轻推开汪东城的房门。汪东城还在睡觉。炎亚纶走过去，拍拍他的脸。
东，起来了。
汪东城睁开眼睛，笑一笑。翻身起床。
早上好。他下床，走到洗手间去刷牙。炎亚纶拉开窗帘，天已经大亮。
他开始为汪东城整理床铺，然后他发现了白色床单上的血。炎亚纶轻轻走到洗手间的门口，里面，汪东城正在洗脸。炎亚纶看见他左边脚踝上的伤口。炎亚纶走了出去。
下楼来到客厅，拉开柜子。中年男人在炎亚纶下楼后走进汪东城的卧室。汪东城坐在床边，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。
你受伤了？
汪东城把左脚放到右脚后面。没有。是炎亚纶。

柜子里里面整齐地放着医用棉，纱布，酒精，消毒药水，棉签，胶布，创可贴，药膏，剪刀。炎亚纶看了看，拿了棉签，酒精，创可贴。中年男人和他碰见在楼梯上。
是你受伤了吗。
炎亚纶抬头看着阴鸷的脸。中年男人背着阳光站在中央，显得诡异和苍白。
不是我。是汪东城。
呵，真是好笑。
炎亚纶不再理他，拿着东西迅速上楼。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因为急促，咚咚的声音盖住了地板的咯咯声。
打开房门，汪东城支着膝盖坐在床上。炎亚纶坐在床边，把棉签，酒精，创可贴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嘭”地拉开了酒精瓶子上的橡皮塞，用棉签浸了酒精，轻轻地擦拭脚踝上的伤口。
是他吗。炎亚纶并不抬头。
什么？谁?
那个男人。
汪东城不说话。
是他做的吗。炎亚纶把创可贴拉开，仔细地贴在伤口上。
没有。
炎亚纶不动声色地做完。抬起头。如果他对你做了什么，一定要告诉我。
好。

太阳很好。
炎亚纶坐在楼下的回廊上，看着院子里无名的白色绿色花草。旁边的鱼缸里，一尾蓝色的鱼在游动。阳光在水里留下参差斑驳的阴影。
睡得不好吗。中年男人站在距离他六米远的地方问他。
炎亚纶迅速收起惬意的表情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炎亚纶，没有再说话。转身走出了院子。炎亚纶看着他走出去。轻轻地冷哼。
汪东城从楼上下来。炎亚纶看见他，笑了起来。汪东城也笑着，坐到了他旁边。
他走了吗？汪东城小心翼翼地问
嗯。
随即放松下来。趴在回廊的栏杆上。炎亚纶枕着手臂，轻轻地闭起了眼睛。汪东城开始轻轻地哼歌。
就算天昏地暗／落下一身冷汗／不一定就会落在我的身上／没有任何期望／也就不会绝望／太完美的东西都与我无关／难道你以为我／能够想爱就爱／除非我们都学会了想忘就忘……
晚饭时间。餐桌前四个位置。吴尊和辰亦儒坐在他们对面。晚饭很丰盛。
吴尊问，亚纶，那个男人，不在家吗。
不用管。这些都不用管。
辰亦儒看着汪东城。东，这附近有枫树吗。
不知道。没有见过。
应该有的。炎亚纶说着，不过现在它们不好看。
汪东城转过头看炎亚纶。
你知道枫叶为什么是红色的。因为，枫是为了红才染上了这颜色。它为了红，遣散了寂寞。
四个人皆静静地坐着。一时无话。
人都在呀。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
炎亚纶迅速回头，看了中年男人一眼，毫不犹豫地起身上楼，关上了房门。
中年男人抬眼看着炎亚纶走开，而后走到汪东城面前。
你还要吃吗。
伸手拿过汪东城的碗，把里面的汤倒在地上。汪东城低下头，顿了一顿，咬着嘴唇，跟着站起来，上楼。
辰亦儒看着中年男人。突然眼睛大睁，身体开始摇撼。吴尊拽了辰亦儒的手臂走了出去。整个屋子瞬间只剩下中年男人。他站在原地，脸上气愤难耐。

吴尊在马路上开着汽车。辰亦儒坐在旁边副驾驶的位置，大开车窗。风呼啸着占据车内。
对不起。吴尊小声地说，我不该来的。其实我本不想来的。
辰亦儒叹口气。没有。不该怪你。那个沙发后面，有一个婴儿。
吴尊缓缓转过头看他。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路。风继续吹。

凌晨三点的时候，地板发出了咯咯的响动。炎亚纶睁开了眼睛。他翻身起来，坐在床边。他深深地低头，两侧的头发垂在脸庞上。地板上是光着的脚和细瘦的小腿。炎亚纶吸一口气，抬起头望向天花板，然后站起来，打开房门，走了出去。
炎亚纶走到汪东城的卧室，打开房门，走进去。汪东城已经睡熟。炎亚纶来到汪东城卧室门前，静静地站着。
你在干什么。
炎亚纶震了一下，回头。是辰亦儒。
说我吗。炎亚纶看着辰亦儒的眼睛。
他已经睡了。
炎亚纶看了一眼辰亦儒，眼神有一瞬间的转动。他快步绕过辰亦儒走下楼去。
炎亚纶站在客厅里，四处翻找东西。
你在找什么。辰亦儒双手扶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看他。
炎亚纶抬眼看了一下，继续翻找。
钥匙。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。
你为什么不记得。你为什么不记得。
我不是故意忘掉的。
你为什么不记得。辰亦儒一直固执地重复。
炎亚纶不再答话。只是四处寻找。然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角的沙发上。
炎亚纶光着脚慢慢地走过去，跪在沙发上，把右手慢慢伸向沙发后面摸索。突然，一只小手抓住了炎亚纶的右手，炎亚纶大惊一下，快速地收回了手。离开了沙发。远远地看着。
那是一只有着土黄色绒毛的小手，像是动物的形状，却明显地分着五根手指。炎亚纶愣在原地。
半晌，慢慢地走上楼去，关闭了房门。
走廊上几颗昏黄暗淡的灯光，执拗地亮着。

中午的时候，辰亦儒约了汪东城一起吃午饭。
辰亦儒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上。隔着宽大的玻璃，他朝对面准备过马路的汪东城招招手。
马路上车很多。便道和马路中间隔着一道防护栏。要过马路需要绕过防护栏，走好长一段路。汪东城毫不犹豫地攀过防护栏，向马路对面走来。
呵，又不遵守交通规则。辰亦儒心里想着。
汪东城向餐厅的方向走来。他穿宽大的旧牛仔裤，白色的衬衣，袖口挽至手肘，光脚穿帆布鞋。他一向是神情不羁的男孩子。气质冷漠而不群。
餐桌上，汪东城和辰亦儒不停地说话，汪东城大声地笑，餐厅里不时有人用诧异和探究的目光看过来。汪东城不理，辰亦儒也不在乎

未完待续

大家有问题就问啊！能解决就为你们解决。
其实大家觉得奇怪的地方好多都是伏笔。到现在为止，一共有9处伏笔，以后还会有。
至于那个婴儿，也许它……不一定是婴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