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亚纶记得当时的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，下午的光线透过玻璃窗射进来，而酒吧大门紧紧关着。汪东城习惯在下午的时候放一些冷静的音乐。是一首粤语歌曲。炎亚纶粤语不太灵光，只记得有那么几句……请不要灰心／你也会有人妒忌／你仰望到太高／贬低的只有自己……你记住你发肤／会与你庆祝钻禧……请不要灰心／我会当你是偶像……做什么也好／别为着得到赞赏……爱护自己／是地上拾到的真理……放这首歌的时候，汪东城会轻轻地跟着哼唱。
其实汪东城很习惯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。保持在37度。37度是一个暧昧的温度。有一点正常，有一点小低烧。让他们保持在一定限度之内。汪东城坚信，人在这种温度时是会觉得奇妙的。即使阿司匹林过期了，这种发烧欲也永不过期。
今天是炎亚纶的生日。晚上的时候，炎亚纶和汪东城并排坐在奇迹酒吧的吧台上。辰亦儒在吧台后面，一面擦杯子一面听着他们说话。
辰亦儒同样穿着纯棉布的白色衬衣。用干净的白布擦杯子上的水渍。这似乎是他最热衷的事情。他熟练地转动着左手右手的手指，一刻不停。擦完一个又拿起一个。他的棉布衬衣穿了不短的时间，洗得柔软，并带有一点点淡黄色。酒吧里多半人都不太会注意到辰亦儒。他是很瘦很瘦的男人。

炎亚纶长期固定地给一家广播电台的音乐栏目写稿。那个栏目的主持人是台长的私生女，除了声音还算悦耳外，炎亚纶觉得一无是处。她不漂亮，虽然脸型有一点鹅蛋型，但眼睛狭长，鼻子也不坚挺，脸上隐隐约约地透着一些小雀斑。最重要的是炎亚纶觉得她很蠢，连开场的词都要他写好，然后拿着炎亚纶听了无数音乐，忙碌度过很多不眠之夜码出来的字，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念完，再拿比炎亚纶高出许多的工资。
炎亚纶有时会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可怕。人们得到的永远不会比付出的多。他同时让自己忙碌起来。他开始写一些黑色小说，投稿给一家自己很喜欢的杂志，并迅速被采用。偶尔也给台湾一个四人男子演唱组合写歌词。汪东城为此有特意留意过那个组合。炎亚纶填词的作品并没有很多。他们的团名里好像有一个“飞”字，所以炎亚纶给他们填了一首《鸟》。又因为他们还很年轻，所以炎亚纶又填了一首《年华》。
不过，在炎亚纶所有的填词作品中，汪东城最喜欢的，《流年的眼光》是一首。他觉得它能诠释出自己身体和灵魂的距离。

炎亚纶认识吴尊是在偶然和必然中进行的。
在一年夏季，杂志社举办了一次为期五天的作家研讨会。炎亚纶即在受邀之列。地点在广西桂林的一个度假村内。杂志社的组织者本着旅游休闲加学习的意思。一路游玩过桂林途中的一些景点，然后到达度假村的别墅内。
吴尊是这家杂志社的签约作家，并在杂志内设有专栏。炎亚纶只带了简单的行李。一路上同行的差不多都是比较年长的作家。他和吴尊是少有的年轻面孔。炎亚纶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人。他留着齐耳的短发，大而明媚的眼睛，宁静的皮肤，坚挺的鼻子。
喜欢穿舒服的运动服和休闲服。在闲暇时喜欢用手指敲动桌面。会打鼓。
吴尊对炎亚纶说，你知道你留给我最深印象的地方是哪里？是你的嘴唇。有人说过你的嘴角自然上翘吗。即使你在沉默的时候，也可以想象你在对我微笑。
你有花瓣一样的嘴唇。炎亚纶看着吴尊，这个有灿烂五官的男人说自己有花瓣一样的嘴唇。

汪东城开始唱歌了。

钟摆在这心里晃动／每点每滴倒数／随时预备旅程结束／早知没醒不了的梦／美好岁月告终／原来就像假期结束／茫然静待假期结束／仿佛赶上学钟声宣告一切又回复／光阴消耗尽好景将会转眼内停顿／现在尽量放任吧／现在尽量快乐吧／现在尽量纪念吧／始终都须要回家／灿烂假期结束／没法让节目延续／若假期永未结束也不会感到难得／心息吧／总算／呼吸过一口空气／那可以一世一世嬉戏嬉戏嬉戏／收起了超重的行李／栖身于归家的客机／倒数中一分一秒不忘记／这世界将会将会多美多美多美／比不上这个星期／无人能避免别离／当作是某段意外假期／当做是艰苦中的休憩／我爱上过你……
    
炎亚纶心里想，也许汪东城只是荒漠中的一只动物。他有保护自己的本能。所以他和自己保持着37度的关系。这个喜欢吃烤鱼片的男孩，不论多冷唱完歌只喝冰水，在唱歌的时候不断地变换多种发音的方式和位置，不时地使用鼻腔共鸣。但今晚他的第一首歌，头腔和胸腔的共鸣明显多过鼻腔。

汪东城开始唱下一首歌。是一首国语歌曲。

当四月的天空／忽然下了雪霜／就会想起信仰／当个人的往事／忽然失去重量／就拥有坚强的力量／脸色放在一旁／内心反而宽广／人世间开始绝望／上帝才开始歌唱……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……为谁恐慌／为谁忙……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／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／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／欲望变得荒唐／价值显得虚妄……终于有一天我们回到游乐场／终于有一天我们再看到阳光……

汪东城举着盛着冰水的玻璃杯，端在眼前，通过灯光看杯子里的冰块呈现多种颜色。
炎亚纶为他带来了烤鱼片。汪东城撕下一块放进嘴里。
炎亚纶问汪东城，你平时听什么音乐。
汪东城嚼着烤鱼片。国内的我只听王菲。你呢？
陈奕迅或者黄耀明。炎亚纶喝了一口冰水。今天是我生日。
我知道，恭喜你。所以我送给你这两首歌。我最喜欢的歌。《假期》和《四月雪》。
哦？竟然有人和我有着一样的怪品味。这两首也是我最喜欢的。我虽然习惯听陈奕迅和黄耀明，但我喜欢王菲用阴郁的声音唱歌。王菲的作曲一贯比较简单，而张亚东的编曲总是能很好地修饰她作曲上的不足。还有林夕，那个神情阴郁的男人，总是用他的方式声讨这个世界不符合他的梦想。
汪东城看着五光十色的灯，对炎亚纶说，其实这个世界不符合任何人的梦想。
炎亚纶低下头。他用余光看到汪东城小臂上一道一道青紫。
那伤是怎么弄的。
打的呀。汪东城看看炎亚纶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，是我爸打的。哦，其实他只是我的继父。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。妈妈走了，妈妈走了……他不让我离开。他不让我离开。
在炎亚纶生日那天，他看见了汪东城的伤口。

凌晨两点的时候，汪东城和炎亚纶走出了酒吧。
炎亚纶问汪东城，你喜欢看什么电影。
恐怖片。
炎亚纶笑一笑。我们去买DVD。
他们来到24小时营业的超市，在两点四十分的时候，他们走了出来。
汪东城来到炎亚纶家里。一栋很普通的公寓。汪东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整个人都蜷在上面，电视里放着恐怖片。炎亚纶坐在旁边的桌子上，用笔记本写稿子。房间里只剩下恐怖片的音效和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早上六点的时候，炎亚纶伸了懒腰，站了起来。汪东城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。电视上依然放着恐怖片。
当炎亚纶来到沙发前的时候，汪东城便醒了。
你写完了吗。
还没有。
炎亚纶端了一杯冰水给他，汪东城一口气喝完了它。
听点音乐吧。炎亚纶放了一张CD。继续坐在电脑前写稿，汪东城也不再说话。
一口气放完了整张CD。汪东城转过头，炎亚纶已经合上电脑，正在看着他。
你最喜欢哪张专辑。炎亚纶缓缓地开口。
以前很喜欢《寓言》，后来补听了《浮躁》，便觉得它最好。如果《寓言》前后没有那么明显地分裂成两个部分，那么我还是最喜欢它的。

《浮躁》里面最喜欢哪首歌？
《分裂》吧。其实没有所谓的最喜欢哪一首，每一首歌都不会作为单独存在。一首成功的歌不仅要有适合的词曲，还要能放对专辑。所以我很少只喜欢一首，通常会喜欢整张专辑。当然，除了《假期》和《四月雪》。它们是从所有歌曲中凸显出来的。
炎亚纶坐在地板上，望着楼下，天开始亮起来，陆续有上早课的少年和早餐摊点出没。

炎亚纶和汪东城曾亲眼目睹过一只猫的死去。
晚上的风很寒冷。那只猫很丑。炎亚纶看过去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丑陋的猫。它的毛很稀少，一块一块，像男人头上的斑秃，呈现土黄色。眼睛浑浊不堪，牙齿几乎全部脱落。瘦到肚皮拖在地上，走一步便蹭一下。
汪东城碰炎亚纶的手臂，示意他看。那只猫走了两步就趴下了。然后一动不动。炎亚纶和汪东城站在距离它两米的地方看它。于是汪东城想上前看看。他试着往前迈了一小步。那猫突然发出一声怪异地叫声。汪东城惊了一惊，便停下了。许久，炎亚纶慢慢上前伏下身查看，然后对汪东城说，它已经死了。然后拉着汪东城的手臂说，快过马路吧，快要变红灯了。他们就那样离开那条马路。
炎亚纶把这件事讲给吴尊听。
炎亚纶对吴尊说，在凌晨人们还未走上街的时候，环卫工人就会把它当做垃圾一样清理走。除了我们，谁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生命在这里消逝。谁会为它悼念或祭奠。没有人，因为它只不过是一只流浪过许多地方的，丑得不能再丑的猫。
炎亚纶想到宿命。
炎亚纶曾经做过那样的一个梦。自己抱着一床棉被，光着脚在一条公路上行走。公路上没有灯光，但自己却能看到路。好像在追寻，亦好像在等待后面的某个人赶上来。于是他走走停停。然后他看到一座湖边有一块墓碣，上面写着：
一个过路人，
走到这里就死了；
所有过路人，路过这里，
请为他做个祈祷。
自己就这样一直走。直到闹钟响起。

在看见那只猫的时候，炎亚纶觉得生命变得无比软弱和简单。
自己曾经像那只丑猫一样，走过许多地方，看过许多身边的人，那些带着伤痛而不想示人的情感。于是自己选择做一名用笔呐喊的人。炎亚纶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和力量去寻求那些疼痛感情背后，那个真实而强大的背景。而自己，也许和那只丑猫一样，走过那些地方，是为了能够有一个地方，可以使自己的魂魄平静而温暖。
吴尊知道，炎亚纶也许暂时不需要爱情，只需要一场浩大的安慰。

晚上的时候，炎亚纶依然带了吴尊去听汪东城唱歌。
那晚，汪东城意外地唱了两首国语歌曲。用不太熟练的发音。第一首是《单行道》。

一路上有人坐在地铁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／有人怕错过每段躲不过的新闻报道／一路上有人能白头到老有人失去青春年少／有人在回忆中微笑也有人为了明天而烦恼／一路上有人付出虔诚为不认识的陌生人祈祷／有人过了一辈子只为一家几口每天都吃饱／一路上与一些人拥抱一边厢与一些人绝交／有人背影不断膨胀而有些情境不断缩小……
一路上有人太早看透生命的线条命运的玄妙／有人太晚觉悟冥冥中该来则来无处可逃／一路上有人盼望缘分却不相信缘分的必要／一路上那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……

炎亚纶转头对吴尊说，我喜欢听东唱这些个性又另类的歌。
辰亦儒依然挽着袖子擦着杯子。他看了一眼炎亚纶说，你叫他东，他女朋友听见可能会不高兴呢。
炎亚纶问辰亦儒，汪东城有女朋友？
吴尊看看炎亚纶，问辰亦儒，谁呀？
这里人人都喜欢汪东城，你们猜猜看。辰亦儒从未停下手中的动作。汪东城已经开始唱第二首歌。是《两个人的圣经》。

我们两个人／一见如故／三言两语／千变万化／七情六欲／一生一世也十全十美／然后两个人／一言为定／千辛万苦／三更半夜／四海为家／一无所有都爱一回／一间房／一张床／两个人／一直睡／一弹指／一刹那／一辈子／不翼而飞……海誓和山盟／我答应视死如归／海誓对山盟／我愿意望穿秋水／海誓爱山盟／我拥护爱情万岁／海誓怕山盟／我发誓永不后悔……最后两个人／一厢情愿／一息尚存／四大皆空／两人同心／一样能做到两全其美……
    
电话响的时候，炎亚纶刚刚睡下没有两个小时。
喂。亚纶，我是妈妈。明天回家一趟，你表弟要结婚了。
好。
炎亚纶放了电话。然后想了想，又拿起电话，定了回家的车票，才重新睡下。

是当天晚上九点钟的火车。炎亚纶想要跟汪东城告别，于是他在七点钟的时候出家门去了奇迹酒吧。
还没有几个人。炎亚纶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辰亦儒在擦杯子。汪东城并未在酒吧内，于是炎亚纶去问辰亦儒。辰亦儒指了指酒吧后面。炎亚纶绕过桌子，走向后台。一道门上写着员工专用。他轻轻地推门，门便开了。进去是一条走道，炎亚纶一直走到最后，在他左边，一道门虚掩着。炎亚纶推开门站在门口。
汪东城蹲在地上，旁边放着一只垃圾篓，他正在用双手一片片地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，然后丢进那只垃圾篓里。

炎亚纶走进去。汪东城抬眼看了一下，瞳孔有一瞬间跳动。
你怎么进到这里来了。汪东城笑着问炎亚纶。
炎亚纶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活动的双手和静止的玻璃碎片。
汪东城指指窗台。碎掉了，是花瓶。不过里面没有花。
炎亚纶蹲下来，和汪东城保持同一高度。没有花的花瓶，生来就是用来砸的吗。
汪东城听到炎亚纶的话，顿了一顿，又继续手上的动作。炎亚纶注意到他手臂和腿上的新伤。有血从汪东城右边的嘴角蠕动，汪东城在血要流下来的一刻用舌头把它舔进去。然后炎亚纶又看到汪东城左手腕上排列着六道伤疤。它们显得支离破碎。
汪东城像是想起了什么。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吧？
我表弟要结婚了，我要回家两天左右的时间。
哦。注意安全。
汪东城已经把碎片捡干净。他把垃圾篓放回原处，走过来对炎亚纶微笑。炎亚纶递给汪东城一把钥匙。
炎亚纶走出来的时候，辰亦儒没有擦杯子，而是坐在一旁抽烟。炎亚纶竟然有一瞬间的惊动。他从未看过辰亦儒做别的动作，除了擦杯子和给客人递酒或饮料。出发的时间到了。
炎亚纶在火车上，住在他上铺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。那个男人抽烟很凶。炎亚纶看着他抽烟的动作，想起辰亦儒的动作和他很不一样。辰亦儒似乎抽得很急，他抽烟的时候深刻而急促地呼吸。
炎亚纶转过身闭上了眼睛。

汪东城晚上第一首唱了《扫兴》。

叠着叠着的扑克／你一个扬手叫我塌下来／喝了喝了的可乐／你一个转头叫我哭出来／装着装着的快活／你一个眼神叫我装不来／忘了忘了的寂寞／你一个问题叫我想起来……唉／总是不费吹灰／你把我从那梦想世界赶出来／唉／总是轻而易举／你叫我从那白云深处掉下来……
……小心翼翼地忍耐／你一不留神叫我塌下来／好不容易的开怀／你一句说话叫我坏起来／一生一世的期待／你一秒之间叫我醒过来／自由自在地发呆／你一盘冷水向我扔过来……
奇迹酒吧深夜的时候仍热闹。汪东城坐在吧台前喝冰水。辰亦儒依旧在吧台后面擦杯子。汪东城看着酒吧里的红男绿女。外面絮絮地飘起雪来。他突然发现，这竟是一座空城！空酒吧。空街道。空身体。空魂魄。空纪念。空相框。空睡床。空人间。空风雪。

汪东城走上去唱了《MV》。

只得一张梳化的一间空屋／她仿佛很想痛哭／专心想一想伤心史／让眼泪顺顺利利被滴出／花有几束／她在换礼服／歌要结束／今晚要继续／她于沙滩披起黑色的披肩表演冰封的怨曲／披肩升空飞出／黑狗极哀艳／特技令梦幻在哭／歌在结束／荧幕里／谁做什么在弹什么／情歌换来特别效果／情歌就如轮回无数花火／继续磨……
……这一首歌关于归宿／因此她必须夸张她满足／开心得想哭即哭出／像魔术在贩卖浪漫幸福……情歌为何沦为情歌／什么／为何漏夜陪我听歌／仿佛听结果／如果／想说日后如果／情歌／别离在望才看清楚……

汪东城穿了羽绒服走出酒吧。看看手表，好夜了（粤方言：这么晚了）。汪东城心里想着。摸摸口袋里的钥匙，汪东城走路去炎亚纶家。
外面特别静。凌晨两点下雪的夜晚，街道上好远都看不见一个人影。汪东城一步一步踏着雪走着。鞋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用钥匙打开炎亚纶的房门。打开灯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汪东城打开暖风，脱下羽绒服，走到厨房为自己温好一杯牛奶。蜷在沙发上，伸手拉过一条毛毯，手里抱着烫的牛奶杯，打开DVD，看未看完的恐怖片。
在炎亚纶回来的前一天，吴尊带着一个女孩来到奇迹。汪东城放下手里的冰水和他打招呼。
那女孩是吴尊的未婚妻，和吴尊结识于网络上。她的网名叫Blue，但吴尊坚持叫她蓝。汪东城说，念Blue的时候，舌头会从嘴里打一个滚，好性感。
吴尊笑着让汪东城唱歌给他和蓝听。汪东城唱了《分裂》。

分裂／分裂／一面笑得天真无邪／一面看破一切／分裂／分裂／一面爱得精疲力竭／一面什么都不屑……分裂／分裂／一面坚强面对一切／一面需要撒野／分裂／分裂／守着一个人的世界／流着两个人的血……都是那拥抱的祸／一点我／一点你／都是那拥抱的祸／一点男／一点女／都是那拥抱的祸／一面红／一面绿……一双眼睛看着你一脸亲切／张开了双眼却看到一脸轻蔑……
    
吴尊皱着眉头。蓝却说，这男孩子唱得好啊。
汪东城唱完歌，吴尊凑在他耳边大声地说，跟我们去吃宵夜好了。
汪东城边摇头边大声回答，不行啊。老细（粤方言：老板）不许啊。你们去吃好了。
吴尊皱皱鼻子，拉过蓝。那我们先走了啊。

汪东城向吴尊使劲摆手。辰亦儒递上一杯冰水，汪东城接过来一口气喝完。辰亦儒又递上一杯。
酒吧的服务生在打扫卫生。辰亦儒整理着吧台。汪东城靠在吧台上，跟辰亦儒断断续续地谈话。
吴尊的未婚妻是做什么的。
我点知（粤方言：我怎么知道）。汪东城摇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。水已经喝干，冰块乒乒乓乓地撞着玻璃杯壁。你去问他好了。
今天天气很冷。
是呀。寒风刺骨的。
炎亚纶明天回来？
是。
你阿妈要回来了。我听到老细（粤方言：老板）讲电话了。也是明天。
汪东城杯子里的冰块掉了一地。

或许汪东城心里一直有一个希望。这个希望让他想以正常的姿态面对任何人。直到看见炎亚纶。他发现自己原来确实可以用并肩的方式和他站在一起，在世间的风华中点燃磨灭很久的光芒。他也想，也许年华就是一场繁茂而浩大的盛宴，只不过他从没有在这场宴会中吃饱过。他一直渴望泅渡。
有时汪东城站在镜子前，觉得镜子里的人是炎亚纶。他是另一个自己。也许他一直在和炎亚纶共用同一个心理，却有两个躯体。他有时能强烈感受到炎亚纶灵魂的疼痛。汪东城想起海鸣威的一句话：你可以打死我，但不能打败我。可炎亚纶告诉汪东城，海鸣威的结果是吞枪自杀。

汪东城很早便起来了。他站在奇迹酒吧门口。看着外面的街道。昨夜一夜冷风，今晨却有很好的太阳。
在上午九点整的一刻，
汪东城在心里呐喊，阿妈，好耐冇见（粤方言：好久不见）。
马路对面出现一个疲惫的中年女人。她在对面和汪东城温暖地对望。3分钟之后，这个男孩消失在她的生命里。

对炎亚纶来说，汪东城仿佛是一张黑白记忆。
炎亚纶第一次看见汪东城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认识他。
在炎亚纶很小的时候，住在一个小镇上。外婆会在午后的阳光里和月光洒满那张经年的木床的时候为他读《圣经》。所以当他离开那座小镇来到这里的时候，随身带了那本旧旧的《圣经》。是很老的版本。里面发黄的故事渗透彼时的繁华光年。记忆随着堕落在轮回的雾气里。
炎亚纶见到汪东城的时候，觉得他是苍白而贫瘠的男子。他的魂魄游离在涅槃边缘，走得小心翼翼。他看到汪东城的眼睛，仿若幽媾之后渴望往生的芬芳年华。他的世界里弥漫着一个又一个身影，然后他置身于其中，赤着脚走过枯立的浮草，通向新的幽冥之域。或许他一直游走在城市边缘，但渴望融入这片大同。以他独特的方式。
就如汪东城一直随身携带老旧的《圣经》，但他只是朗诵而不喜欢祈祷。吴尊曾打电话来向他抱怨，当吴尊要求汪东城唱歌给他和他的未婚妻听时，汪东城唱了《分裂》。怎么唱这歌？！吴尊觉得很不妥也不吉利。炎亚纶笑了。这才是正常的汪东城。《分裂》？是《浮躁》那张专辑里的歌。汪东城最喜欢的专辑。汪东城送给别人东西从来只送自己最喜欢的。因为他认为自己拿着礼物向他人伸出手的时候，礼物就变得不再重要，重要是送的心意。自己最喜欢的，即是最好的。最好的心意。

当汪东城踏进马路看着对面微笑的时候，马路拐角处开来一辆货车。炎亚纶开着车走在货车前面。
炎亚纶一边开车窗一边向汪东城招呼。汪东城转过脸来，笑容还未收起便又绽开。炎亚纶脚底还没有触碰到刹车的时候，后面的货车冲过来，撞上炎亚纶还在缓缓停靠的银灰色轿车。炎亚纶眼看着自己逐渐向汪东城靠近，然后他听到自己的汽车撞上的声音。跟着又听到自己的汽车碾碎汪东城身体的声音。汪东城身体破碎的声音在自己的汽车下面响起。
后面的力量还未停止，于是炎亚纶银灰色的汽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终于停下来。他听到路边的人群发出的惊呼。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来，流过眉梢，流进眼里，流进嘴里。炎亚纶学着汪东城的样子，伸出舌头把唇边的血添进嘴里去。
一个宿醉的酒鬼摇摇摆摆地从旁边一条小巷走出来，很不幸地看见汪东城的尸体，它支离破碎。那酒鬼顿时扶着电线杆吐了一地。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傻子走过来，用肮脏的手抓着地上的呕吐物放到嘴里去吃。一位中年妇女迅速用手捂住了她旁边孩子的眼睛。警鸣渐渐靠拢，警车呼啸而至。
整个过程就这么结束。

时间是冬季的十一月。炎亚纶的生日。
病房的桌子上，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礼品。吴尊和蓝在炎亚纶床边站着。
吴尊对他说，所有人送的礼物都在这里。礼物你慢慢拆，我们先回去。炎亚纶用力地点头。
在吴尊和蓝还未走出医院走廊的时候，炎亚纶在病房里突然发出一声骇人听闻的大叫。
吴尊和蓝返身回去，和医生护士一同奔向炎亚纶的病房。
病房里，绿色的包装纸散落床上。炎亚纶表情惊恐，瞳孔跳动。包装纸里面的礼品从炎亚纶手里滑落在地上。
呀！
地上，是一张崭新的王菲《浮躁》专辑。
……

蓝在一个星期前被公司安排去德国进修一年。于是吴尊开始为自己计划一次长途旅行。
从台北到达广东，然后经过湖南，贵州，四川，青海，新疆，西藏，云南，南宁，香港，福建，最后回到台湾。
在准备出行的日子里，吴尊在上街的时候曾经去过一间书店。他在书架上看到炎亚纶的作品集，名字是《疼》。
吴尊曾经观看过炎亚纶的一部分作品，其中不乏优秀的文字。比如《走路的鱼》，《我的左手是猫》，《稀少的银河》，《冷烟花》，《观月少年》，《火花一般》，《冬季走廊》，《幻灭夏光》等等。觉得他的文字里有一种淡然清冷的独特韵味，却犀利到戳进心灵深处。如果他不再写字，或许可以做一个还算不错的杀手。吴尊有时候这样想。
吴尊拿起来翻至目录，有一连串熟悉的名字。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是《流年的眼光》。这是一首歌词，炎亚纶曾写给台湾省一个四人演唱组合。

……隔夜的伤疤或拥抱都是活过的凭证／当信仰开始失重／灰色变得斑斓重重／滚烫的过往才开始寒冷／行囊开始启程……跌撞纷扰的梦境／狼狈的心灵／都是疼痛的风景／却是蓬勃前的暗涌／绝境处处逢生……上帝竟爱人生……眼泪里才暗藏新生／荒凉里才孕育丰盛／风雨里才哺育生命／皱纹里才拥有人生……
    
这首歌词，汪东城曾说他最喜欢。他说它能诠释自己身体与灵魂的距离。
吴尊想，或许汪东城从一开始就是以带着伤口的姿态出现在炎亚纶的生命中。而炎亚纶希望以自己的灵魂来治愈它。所以当汪东城的伤口消失，炎亚纶的灵魂便没了用处。